萊伊自然不知道，在他無精打采地趴在課桌上煎熬了半天課程的時候，亞魯迪斯卻坐在教室外面的一棵樹上看他。

萊伊的座位在前排靠窗的位置，從亞魯迪斯的視角剛剛好能看得一覽無餘。濃密的枝葉遮擋了亞魯迪斯的身形，所以萊伊完全沒有發現這位隱藏的偷窺者。當然，又有誰能想到開學第一天就有人翹課爬到那麽高的地方去呢。

於是整整一個下午，亞魯迪斯驚訝地發現自己什麽都沒有做。

他就那樣，坐在高處目不轉睛地看著萊伊。看他用心地聽講那些在自己眼裏小兒科的知識，看他認真地做好課堂筆記，看他讀到不明白的地方會皺著眉頭思考直到完全弄懂了為止，看他一次次抓狂地糾正別人“小萊伊”的稱呼……

亞魯迪斯從來不知道自己也可以有這樣的耐性，竟然沒有覺得厭煩與無聊。

就這樣不知不覺，放學後一路尾隨萊伊到了他的家裏。

意識到這是克洛德的房子之後，亞魯迪斯在門外猶豫了一下。那個總是面帶微笑，同時是聖瑪麗亞校長的男人，讓亞魯迪斯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。他遠沒有外表看上去的那麽簡單，所以亞魯迪斯打算避開與這個男人的正面接觸。

於是，亞魯迪斯想到了不從正門進入別墅的方法——翻窗。

幸運的是，這時候萊伊正在廚房做飯，而天氣熱的緣故萊伊開了窗戶。所以亞魯迪斯便從後窗直接翻了進去，順便再次把小家夥嚇了一大跳。

然後，亞魯迪斯意識到，他好像根本沒有想過見到萊伊要做什麽。

明明白天的時候才第一次見面，明明他們連話都沒有說幾句，明明留下的是極其惡劣的印象……但是，所有的明明，都抵擋不住那股在身體裏湧動的沖動。

——想要見他，就是想要讓他在自己的視線裏，毫無理由的。

在亞魯迪斯遲疑著是否要離開的同時，一股異樣的灼熱忽然籠罩了全身。

是記憶，每當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碎片蘇醒的時候，身體便會產生很不適的生理反應。

冰藍色的眼睛盯緊了面前的少年，突然只覺得，有一種異常熟悉的感覺。

熟悉到，讓人覺得甜蜜與懷念，卻更覺得，悲傷與絕望。

“為……什麽……”

半晌從亞魯迪斯口中擠出的低語，音節好像很勉強才組成斷續的語句。

為什麽？連亞魯迪斯自己也不確定，他到底想要讓萊伊告訴他什麽。是為什麽身體會在面對他的時候突然失控？是為什麽會覺得他們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很久？還是，沒有任何理由，只是一種本能的驅使讓他來到了這裏，再一次，來到了他的面前。

——如果愛，也是一種本能的話。

“亞魯……”

是誰的聲音，在遙遠的地方呼喚他的名字？

頭痛到要裂開一般難以忍受，亞魯迪斯踉踉蹌蹌地朝萊伊走近。

模糊的視線之下，唯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愈發的清晰，仿佛再怎麽看也看不夠。想要註視，想要親近，想要擁抱……亞魯迪斯擡手，失神地撫摸著萊伊的臉龐，有一個名字，就在嘴邊呼之欲出，但是此時的他卻叫不出口。

心臟好像突然被一股莫大的悲傷所占據，皺起的眉目流露出一絲說不清的痛苦。

那一瞬間，有什麽記憶的畫面在腦海中飛快地閃過。

血，與劍。溫柔，與殺戮。

右臂之上，明亮的契約之印燃起。藍色的光華在閃耀，那是一枚由月構築的印記，月的四周環繞著龍的圖騰，再外圍是用古老的神符書寫的魔法銘文。

嘴唇上掠過一絲濕潤的觸感，亞魯迪斯覆上了萊伊的唇。

命運的齒輪，就在這一刻，再一次被開啟。

——神的契約，月之契。

回憶在這裏終止，亞魯迪斯低頭，看著手心裏緋色的花瓣。

美好的事物總是短暫易逝的，櫻花開得再美再繁盛，總有一天會雕落的。最後能留下的，僅僅只是記憶中的美好罷了。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少年的面容，在盛開的櫻花樹下笑得無邪，對他說，“亞魯，下一個生日的時候再來陪我一起看櫻花吧？”

嘴角揚起一抹深長的笑容，亞魯迪斯張開手，看花瓣飄落在風中消失不見。

只要你喜歡，無論再過多少個生日，我都會陪你，一起。

用手捂住了胸口，那道衣衫之下猙獰的傷疤還沒有好透。也或許，這道傷就留在那裏，一輩子都好不了了。指尖被用力地攥緊，與傷痛一起襲來的，還有難以自已的悔恨。

他的確在恨，恨的卻不是萊伊，而是他自己。

恨自己為什麽沒有認出他，沒有堅定內心的想法。明明有無數次可以揭下那張面具的機會，但他卻懷疑了，動搖了。亞魯迪斯突然想起，在他舉起的劍抵著身下之人的喉嚨，萊伊面對他冰冷的劍尖發出的苦笑，“你真的，想知道麽……亞魯。”

那一抹帶著苦澀與自嘲的笑意，卻帶著更深的無奈與失望。

他的亞魯，竟然沒有相信他。

突然響起的門鈴聲打斷了亞魯迪斯的思緒，他起身開了門。

站在門外的是同在冒險者行會工作的賞金獵人，琳娜。進屋放下探望的果籃，琳娜打量了亞魯迪斯一圈嫣然一笑，“身體恢覆的怎麽樣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亞魯迪斯道。

“嗯，至少看起來走路是沒什麽問題了。你小子的命，還算夠硬。”琳娜戲謔地點頭，不由地想起了那天渾身是血的亞魯迪斯被帶回來的情景。那一瞬間琳娜以為他沒得救了，但他卻頑強地從鬼門關裏活了過來，只能說是一個奇跡。

那些天昏迷不醒的亞魯迪斯是琳娜照顧的，昏迷之中他總在重覆地叫一個名字。

“萊伊”，大概，是一個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吧。

但是等亞魯迪斯醒來，琳娜提起這個名字，他卻流露出一臉悲傷的神色。

於是琳娜沒有再追問下去，每個人的內心深處，總會有不想讓外人知道的秘密。不由地想起那句經常被她掛在嘴邊的口頭禪——沒有哪個選擇賞金獵人這條路的人，是沒有故事的。對於亞魯迪斯，她並不是能夠傾聽這個故事的人。

那個人，會是他在昏迷之中一直在喊的人麽？

琳娜搖頭而笑，這她就不得而知了。

“會裏有什麽事情嗎？”亞魯迪斯問。

“工作狂，你還是再休養兩天比較好。”琳娜無奈地白了他一眼，“雖說做賞金獵人這一行遇到點危險受點小傷是經常的事，但你這一次也鬧得太離譜了吧？還打死都不肯告訴會長當時發生了什麽，倒是好，淵已經離開了永暗找不到他的人了。”

“沒有找到麽……”若有所思的低語。

“他躲不了多久的。該說是，淵這一次是在自掘墳墓。”琳娜冷冷道，“淵之前就屢次阻撓過會裏的任務，不過因為他沒有傷過人所以各地的賞金獵人都對他睜一只眼，閉一只眼。不過這一次不同，他不僅傷了人，還差點，殺了你。”

“……”亞魯迪斯沒有說話。

“殺人償命，欠債還錢。現在各國通緝淵的榜文都已經下發了，他就算有再大的本領，也是插翅難飛。”琳娜說到這裏，忽然發覺亞魯迪斯在捧著倒好的茶水發呆，不覺奇怪道，“不覺得高興麽？——說不定，他很快就會死了。”

亞魯迪斯的雙肩一震，手裏的茶水一個不穩灑到了桌子上。

“怎麽了？”琳娜趕忙扶起杯子。

“茶……有點燙。”

琳娜狐疑的目光看了亞魯迪斯兩眼，隨後收回視線長長地嘆了口氣，“不過，目前還沒有任何淵的消息就是了……好啦，不提這郁悶的事情啦。知道你這兩天心情不好，所以我特地來告訴你一個喜慶的消息。”

故意賣關子地眨了眨眼睛，“聽說，你跟狼王的關系不錯？”

亞魯迪斯挑了下眉，凱撒？“關系不錯”恐怕是談不上，不過應該不至於見面就打起來。

“還好吧……”勉為其難地應道，奇怪地看向她，“怎麽了？”

“他訂婚了，婚禮就在這個月舉辦，現在趕去說不定還來得及……”

琳娜還沒有說完，面前的人已經一拍桌子站了起來。滾燙的茶水沿著透明的茶幾流淌下來，打濕了毛絨的地毯，但亞魯迪斯好像根本就沒有意識到。琳娜從來沒有見過，這個冷漠到在人前仿佛沒有情緒的男子，也會暴露出失控的一面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亞魯迪斯喃喃道，突然就擡高了聲音，“他不可能嫁給他！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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